钢柱与空间塑造的可能性： 从德国馆到花草亭
建筑与其他造型艺术之间不可逾越的差别在于建筑依附大地的天性。无论时代与理论的变迁赋予建筑以怎样的崭新内涵，建筑不变的本质是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于某个地点、用某种材料、以某种方式建造起来的物质实体。于是，建筑首先是一种构造，建筑的结构是其能够成立的前提。
现代以来，钢结构加入到建筑设计和建造过程中。崭新的材料和力学性能必然地导向了新的设计思路，提供了新的空间意向的可能性。正如密斯·凡·德·罗所言，形式追随建造（Form Follows Construction），钢结构在与现代建筑共生发展的200年间，其表现的可能性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直到19世纪下半叶，铸铁结构清晰高效的结构表达被与哥特风格的肋骨构架相提并论，随着结构理性主义大行其道，钢结构才逐步被主流建筑界接纳并成为象征新时代的结构体系和创造新的空间氛围的一条坦途。
● 密斯的钢柱：理性的阿特拉斯
1929年的巴塞罗那德国馆中（见图1），8根十字钢柱均衡布局，作为清晰明确的承重结构。但柱的承重细节却被消隐，柱础和柱头的交接节点被隐藏在平整光洁的顶棚和地板中，使人似乎无法感知到受力的过程，干净的几何形体轮廓使得空间中闪闪发亮的钢柱具有一种虚幻和漂浮的意味。
图2 柏林新国家美术馆
巴塞罗那德国馆中的钢柱倾向于将体量化为无形，以突显空间的先锋主义的形式意图；而新国家美术馆中的十字柱则有一种对古典体量的回归。同样是十字钢柱、自由平面、玻璃表皮，建筑师出于不同的意图在建构层面进行操作，最终达成的空间效果是极其迥异的。
● 石上纯也的钢柱：轻盈的现代森林
KAIT工房总面积1,989.15m2，共由305根细长的5m长的钢柱支撑，这些钢柱的位置舍弃传统中使用的矩阵排列方式，而是采取不规则分布。305根柱当中有42根作为压力构件承受垂直载重，而其他263根则作为拉力构件。每根柱都是细扁的长方体，其中扁长些的受拉，趋于方形的受压，最薄的拉力构件剖面尺寸是16mmx145mm，最厚的压力构件则是63mmx90mm。每根柱的截面尺寸或角度都不一样，潜移默化之间使每一处场地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特点。立柱的分布方式是完全随机的，这样营造出来的空间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场地而是更趋于一个整体，各部分几乎具有相等的价值。建筑师希望人们能够感受到：尽管建筑中不存在明确限定的空间边界，每一处场地仍有各自的延伸范围。
施工时，先将受压的42根柱就位去承担屋顶的重量，然后在屋顶上加压模拟极限雪天可能的活载，等到屋面结构在设计活载情况下变形就位，再将受拉的柱从梁架上向下与地面连接，最终整个建筑的每个结构按照结构工程师的设想，微调变形到预定的尺寸，整个建筑就像拉满了弦的弓。
图4 KAIT工房（室外）
图5 KAIT工房（室内）
● 大舍的钢柱：惊奇的消隐游戏
钢柱的相对纤细是其最基本的特征之一，这种纤细、轻盈也经常成为钢结构建筑的特征。但钢柱也并非一定要轻盈不可。在“诗意建造”、“建构文化”等概念被简单、浅白地与“对结构关系的忠实体现和对建造逻辑的清晰表达”划等号的当下，大舍的花草亭以其突破常规的结构布置和刻意的惊奇化包覆处理突破了钢柱支撑顶棚的简洁体系通常给人的规整严谨、轻盈纤细的印象，提供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空间体验（见图6~8）。
图6 花草亭平面图
图8 花草亭底层空间效果
应该说，钢结构本身构件的轻薄是构思得以成立的前提，但建筑师并未为这一特性所囿、将表现轻巧作为钢结构建筑的唯一表达途径，而是使结构和材料服务于与身体、情感相关的空间体验。钢结构成就了花草亭，但并未限制它的生长。
● 结 语
康策特在《工程师眼里的建筑》中写道：“我并不寻求独立的‘工程美学’，即常被人提起的‘承重的清晰性’，我的目标更适度，但同时又雄心勃勃——工程师的工作应该是建筑的一个部分，不论它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也就是说，它应该属于建筑。”极致的技术产生了极致的形式，却不一定要表达技术本身。建筑师应将结构知识和与结构工程师的良好合作转化为通往宜人建筑氛围的钥匙，在探索技术与艺术结合的新可能中完成超越性的设计。
